我这辈子最无法忘记的一个眼神，不是结婚的时候，老婆含情脉脉似一汪秋水的眼神。 而是，一个病人，看着我，带着一丝恨意，和一丝不甘的，濒死的眼神。 粗粗算来，那是七年前了吧。 

我在读研究生，当时还是心脏外科专业，没去实验室，被拉到临床做住院医。 “小王，靠你了，监5床明天就手术了，一定要撑过今晚。”上级医生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道。 像极了 老乡们握着八路军的手说的话 。 嘴上笑嘻嘻，心里妈卖批。 这病人悬。 监5床，就叫他小白吧。是个24岁的小伙子，现在命悬一线。 

其实，原本他不是命悬一线的，最少也是命悬九线。两周前刚入院的时候，小白是走着进来的，虽然有点喘不上气，但整体情况还算平稳。 小白病情确实不轻，已经确诊为感染性心内膜炎了，血培养阳性+心超瓣膜赘生物。 这种情况明确是要开刀的，换掉赘生物附着的瓣膜，再彻底清创，术前术后联合应用强效的抗生素，这是唯一救命的方法。 但关键问题就是手术时机。 太早手术，感染没控制住，贸然手术会导致全身感染的播散。手术晚了，心脏负担会进一步加重，心衰控制不住。 主任是寄希望于抗生素的，上来就根据经验用了最强效的抗生素。一开始情况是好转了一点，各项指标都在变得正常。 可第三天，他的病情突然加重，人喘不上气，就算吸氧也没办法缓解。 拍了片子，整个肺都是阴影。好家伙，急性左心衰了。 

“强心利尿扩血管，坐下吸氧用吗啡”，一通操作下来，他总算是平稳了。 “主任，要不开刀吧。”上级医生建议道，“再拖下去有可能还要恶化。” “再看看吧。”主任说。 我理解他的想法，急性左心衰如果贸贸然去开刀，有可能撤不了体外循环机，人就on table了。 于是，每天继续抗感染+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，小白暂时平稳了。 每天查房，小白都问主任什么时候开刀， “你现在感染控制的还可以，但心功能太差了，EF（射血分数）不到30%，我们再用用药，回来复查一下，等改善之后再手术效果更好。” 就这样拖了一天又一天。 到了第九天，小白再次病情再次恶化，被转进了监护室，一顿猛药用下去，终于又平稳了。 各项指标比之前又差了，这时候去手术风险更大了。 “主任，我什么时候能手术啊？” “不要着急，会给你安排的。” 我们心里都清楚，现在手术，风险很大。 “主任，要不给小白手术做了吧。”上级医生再次建议道，他很想救小白的命。 “再等等，不急。”主任说，大家只能按照上级指示处理。 这就到了我值班这天，我没敢去值班室睡觉，搬了个椅子坐在他的床位旁边，祈祷一夜平安。 到了凌晨十二点，小白小便变得越来越少，突然开始急促呼吸，即使无创呼吸机打到纯氧也不够，氧饱和度持续下降，掉到了90%以下。 咳咳咳，他咳出了我在教科书上看到的—— “大量粉红色泡沫痰”。 我赶紧呼叫了二线，联系了麻醉科。麻醉医生提着箱子飞速赶到了，准备给他插管。 

在麻倒他的最后一刻，他看了我一眼，就是那个眼神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 他绝望的眼睛似乎在说， “王医生，怎么会这样？” 我以为他要死了，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。那一夜，所有人都过来了，插管、上IABP（主动脉球囊反搏），给血管活性药，才硬生生维持住了他的生命体征。 “手术还做么？”我疑惑道。不做，必死。做了，九死一生。 最后，手术还是做了，是推着便携式呼吸机插着气管插管，旁边还有一个IABP的机器到的手术室，手术做完又上了CRRT，再来个ECMO三件套就齐了。 重，是他妈的真重，多器官衰竭了。 术后几天，我们几个住院医，在ICU轮流盯着他，各项指标越来越好。慢慢拔了气管插管，拔了IABP，慢慢减了血管活性药，慢慢开始吃东西，慢慢下地活动。 “还是年轻啊！”上级感慨道，“要是五六十岁，早没了。”

还好，经过术后一个多月的康复，小白顺利康复出院了。 有惊无险。 尽管如此，我时常在想，如果早点手术的话，是不是不会到这一步？还好他活了，要是他死了，我会后悔一辈子。 一个医生考虑什么时候手术，仅仅因为想要风险小一点、手术稳一点，寄希望于保守治疗，反而导致病情不断延误，风险不断增大，差一点害了病人。 

本来也许可以两周出院的病人，硬生生拖到一两个月，住院费用也大大增加。 别的不说，我们几个下级医生，差点没累死。 当然，这不妨碍病人顺利出院后，主任跟我们夸奖他的精湛医术，妙手回春，把濒死的病人救了回来。 眨眼间， 七年过去了，我在家里，上海已经封了大半个月了，解封仍遥遥无期。 我突然又想起了这个病人， 和他绝望的濒死的眼神 。 这个城市是不是有 很多人 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呢 ？我不知道。 我只知道，有时候一个城市病了，也需要“主任医生们”的果断决策，勇于承担责任。而不是畏首畏尾、瞻前顾后，延误最佳的“救治时机”。

我当然不怀疑这次我们依然能够“胜利”，“病人能够康复出院”，但代价又是多大呢？ 

小到一个病人，大到一个城市，都是一样的道理。

来源 | 健康界

版权归原作者所有，若有违规、侵权请联系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