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为什么需要高质量的临床指南?
11月15日,国家卫健委表示,目前国家未对成人高血压诊断标准进行调整。对于高血压诊断标准的制发有规范程序要求。由专业机构、行业学会协会、个人等自行发布的指南、共识等,为专家的研究成果,不作为国家疾病诊断标准。
其后,在网络预发表不到一周后,首部《中国高血压临床实践指南》(以下简称《实践指南》)在中华医学会及各发布平台下架。
“医学界”从参与指南制订的专家获悉,《实践指南》仍将正式刊发,时间待定。“关于大家讨论最多的、支持指南制订的高质量证据,一直都有,后续会进一步完善。”该专家表示。
据其表述,正式刊发的《实践指南》将通过证据,回答社会各界的热议话题。包括:为何要将成人高血压的诊断标准由血压≥140/90mmHg下调至≥130/80mmHg;血压在130-139mmHg/80-89mmHg区间,经3-6个月生活方式干预仍不达标者,采用药物治疗会有哪些获益。
“这样的讨论是好事情。它可以敦促指南制订者更慎重、规范地编写指南。同时,民众也得到科普,病人能更主动、更明智地参与到自己的血压管理中。”11月17日,中国科学院深圳理工大学临床流行病学讲席教授唐金陵对“医学界”表示,“其实,国际上很多疾病的诊断切点都在有意无意地下调。社会需关注由此增加的患者数量和医疗卫生投入,决策和指南制订者需重视由此引起的医疗负担的不断加重。”
制订指南,可以做得更好
“指南最早是为帮助低年资或基层医生考虑的。有研究发现,对同一种病人,不同医生的治疗方法可能差别很大。于是,人们就想了一个办法,请业内的大专家为基层医生提供一些指导性的意见。这就是指南最早的想法,初衷是把低年资、基层医生的诊疗能力,提升到平均水平。”唐金陵说,指南的核心功用是对医疗活动进行建议和推介。
但事情都有两面性。看病和做其他事情一样,应该“因地制宜,因人制宜”,需要一定的灵活性。如果固守指南,高年资、能力强的医生能力可能被束缚,较难灵活发挥。若脱离指南,诊疗过程、结果出现问题时,医生可能要承担责任。
而且,本该科学、公正的指南,因其制订过程存在的诸多影响因素,也可能出现偏颇。2011年Norris SL等人研究发现,在各种指南制订委员会成员中,有6%-80%接受过药企的咨询费,4%-78%接受过药企的研究资助,2%-17%持有药企股份,56%-87%与药企有其他形式的利益关系。
10年后,美国《梅奥诊所学报》发布《临床实践指南制定中的利益冲突:系统评价》一文显示,45%的指南制订者存在利益冲突。被纳入评价的37项研究中,利益冲突发生率在6%到100%。另外,2020年,因指南制订过程受药企的不当影响,世界卫生组织撤回了2篇使用阿片类药物控制疼痛的指南。
有专家表示,由政府、专业学会协会、公益组织资助指南制订,或能改善指南的中立性,化解利益冲突的问题。唐金陵表示这样做有一定的作用,但利益关系是多维度的,就国外经验看,指南制订前、后,专家们可能与企业存在不同形式的利益关系。譬如,制订完成后,专家转身成为企业高管的也有先例。尽管如此,他仍认为指南是现今医学实践比较可靠的指引,虽然存在一些问题,但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要完善指南制订流程,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。比如,加强针对中国人群的高质量研究,丰富指南制订小组成员各利益方的代表性,公开利益冲突,邀请患者参与指南制订过程,等等。患者参与可以帮助临床医生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和意愿。但他们的声音能否影响指南建议,是个问题。
三个核心问题:好处、坏处、开销
唐金陵认为,此次发布的《中国高血压临床实践指南》有医学权威学术机构和专家引领,有方法学专家参与制订,使其方式、方法、报告规范有基本保障,质量应该是高的。
但是,它之所以会引起社会和学界热议,源于3个核心问题未得到满意的解答:即好处,坏处,开销。
唐金陵在《新高血压诊断切点,为什么存在争议?》一文中提出,关于高血压切点的制订,以下三方面的证据是关键:130-139mmHg/80-89mmHg人群可从降压药治疗中获得的好处有多大、是否好处大于坏处、开销是否合算。而且,好处和害处还应以绝对效应来表达。
图片图片来源:锐景
很显然,血压在130-139mmHg/80-89mmHg区间的人群普遍更年轻,心血管危险因素少,血压也明显低过其他高血压病人,推测其10年内发生心血管事件的风险应该不超过3%。使用降压药,可使心血管事件风险下降至2.4%,风险下降或药物治疗效果的绝对值是0.6%。
“0.6%什么意思?就是说在1000个吃药的病人中,994人的命运不会因吃药而改变,只有6人会从吃药中获益。然而,降压药是有副作用的,即使没有获益的人,有同样的机会发生不良反应,副作用的总数也不能小视。当然,还有成本效益需要考虑。”他在文中写道。
唐金陵团队2017年的一项研究还发现,采纳2000年前后国际上推荐的新的高血压、高血脂和高血糖的诊断切点,我国2002到2009年高血压、高血脂和高血糖的总患病人次数增加了3.59亿。若这3种疾病全部得药物治疗,每年新增的药物费用总计2710亿,占2010年政府卫生总投入4800亿的56%。
药物治疗对这些“新晋”三高可能有一定好处。说“可能”,是因为尚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一点。如果56%的国家医疗卫生支出都用在这些新晋患者身上,更严重的老三高病人以及无数其他患有更严重疾病的病人,比如恶性肿瘤等,将如何获得足够的、合理的治疗?
在这样的情形下,是否应该把高血压诊断切点降低到130/80 mmHg,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医学问题,因此容易引起争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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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点下调带来了什么
唐金陵说,为了早发现早治疗,再借助科技的进步,几乎所有疾病的诊断切点都出现了下调。与之相对的是,患者获益并不那么明显,有时甚至不存在。
这一点在甲状腺癌、前列腺癌等筛查中,已有充分的证据说明。
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,如果检查得足够仔细,微小的癌症十分普遍。研究显示,在死于意外的非癌症人群中,显微镜病理检查可见,36%-100%者带有甲状腺癌,7%-39%的女性带有乳腺癌,30%-70%的男性带有前列腺癌。这个比例一般与年龄呈正比。例如,20岁-29岁的男性携带前列腺癌的比例为8%,在30岁-39岁、40-49岁、50-59岁、60-69岁人群中,检出率分别为31%、37%、44%、65%。
关于早诊断早治疗,一个极端例子是韩国的甲状腺筛查。韩国自1993年开始,在健康人群中普遍开展甲状腺免费筛查,结果甲状腺癌患病率持续增高,到2011年时,总共增长了14倍。但这18年间,韩国甲状腺癌的死亡率基本维持稳定。可见,绝大多数人是否能早发现,并不影响其预后。但是,与之伴随的是,韩国2/3的患者做了甲状腺全切手术,1/3做了甲状腺部分切除,很多人做了放化疗。其中,11%发生了甲状腺功能低下,2%发生声带麻痹,很多人终生需要替代治疗。
由此可见,改变疾病的诊断切点,包括仪器进步带来的被动、隐蔽性的切点下移,不仅会影响医疗的效果,而且会极大影响需要治疗的总人数以及相应的费用,应引起高度重视。在制订重大医疗政策时,充分总结和分析证据,准确估计干预的绝对效果和副作用的大小,兼顾现有资源和民众意愿,各利益相关方参与,都有助于突破目前医学的某些局限性。
来源 | 健康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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